【53.】

朱新宇真正迷上賽車游戲，是出國以後。

十八歲，第一次真正離開父母。

飛機落地的時候，他甚至有一種不真實感。

從機場到學校的一路上，他都恍恍惚惚地看着窗外。

寬闊得不像話的高速公路，一眼看不到頭的停車場，顏色誇張的跑車從旁邊轟鳴而過。

空氣裏有一種陌生又自由的味道。

可真正住進宿舍以後，他很快發現，自由并不完全是好事。

以前在家，他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。

幾點起床，幾點學習，幾點睡覺，甚至喝牛奶、吃水果，都有人盯着。

朱磊和唐鳳像一對精準運行的程序，将他的人生切割得整整齊齊。

剛開始他當然痛苦，可時間久了，他已經習慣了被推着走。

現在忽然沒人管了，他反而不會活了。

宿舍沒人查寝，半夜兩點還有人打游戲。冰箱空了沒人管，得自己去超市采購。衣服堆一個星期也沒人念叨，更不可能有人幫你洗好曬好熨燙妥帖。

第一周的時候，朱新宇甚至忘了交一份作業，教授只是發郵件提醒了一句，說平時作業會計入GPA。沒有人罵他，沒有人訓斥。

這種感覺讓他既輕松，又慌張。

他忽然發現，原來人是可以不被監督地活着的。

但是，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安排自己。

最開始那段時間，他其實很努力，白天上課，晚上泡圖書館。

因為他知道，自己是朱磊的兒子，沒有資格不優秀，不能給父母丢臉。

可越這樣，他越覺得心裏空落落的，一種很奇怪的空。

以前他拼命學習，是因為背後永遠有人盯着，多數時候是朱磊盯着，唐鳳雖然寬松一點，但是她也會悄悄地提示，你考得好爸爸很高興呢。讓朱新宇哪怕有片刻的放松都覺得辜負了爸爸的期待。

現在沒人盯了，原來的那些動力反而一下消失了。

他開始整夜失眠，淩晨一個人躺在宿舍床上，聽着空調嗡嗡響，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。

有時候他甚至會突然驚醒，夢見朱磊站在旁邊。問他：“你今天努力學習了嗎？”

醒來以後，宿舍一片漆黑。

沒人管他，也沒人理他。

那種空蕩蕩的感覺，比挨罵還難受。

賽車游戲就是這時候出現的，最開始只是同學拉着他玩：“放松一下，別一天到晚只知道學習，像個書呆子！”

朱新宇原本沒興趣，可第一局開始，他就愣住了。

屏幕裏，一輛黑色寶馬在夜色裏猛地沖出去，引擎轟鳴聲幾乎從耳機裏炸開，霓虹燈飛快後退，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讓他頭皮發麻。

那一瞬間，他居然有一種呼吸重新暢通的感覺。

游戲名字叫 Need for Speed，極品飛車。

後來很長時間，朱新宇都覺得，這個游戲的名字像某種命運的暗示。因為從那天開始，他的人生真的開始失控了。

最初，他只是偶爾玩，可很快，事情開始不對勁。

白天上完課，他會想着，今晚再跑兩局。結果一打開游戲，就是玩到淩晨三點。

游戲裏的世界太刺激了。

現實裏，他永遠都在被什麽東西追趕，成績，學歷，未來，父親的期待。

可游戲裏不是，游戲裏，他只需要踩下油門，把所有東西甩在身後。

第一次真正讓朱新宇徹底上瘾，是他贏了一場線上排位賽。

那天淩晨，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還醒着，耳機裏全是發動機轟鳴。他駕駛的那輛寶馬在最後一個彎道完成了極限漂移，硬生生從第三沖到第一，屏幕上炸開巨大的“WIN”。

耳機裏幾個外國玩家同時喊起來：“Holy shit！” “Nice drift！” “RedLine！！！”

朱新宇愣住了，他甚至忘記了Redline是他倉促給自己取的一個臨時網名。

下一秒，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猛地沖上頭頂，激動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
以前考試考第一的時候，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。

考試裏的贏，更像一種任務，考好了，只是不用挨罵。也許，朱磊會給一個贊許的眼神，唐鳳會偷偷給他一些物質的獎勵。

游戲裏的贏才是真正的快樂，游戲裏只有輸贏，只有技術的比較，只有速度的較量。

朱新宇越來越沉迷這種感覺，他開始潛心研究漂移，研究賽道，研究改裝。一個彎道能練幾十遍。為了縮短零點幾秒的成績，他甚至能通宵不睡。

奇怪的是，以前讓他痛苦的“刷題”和“重複訓練”，放在游戲裏，他居然一點不覺得累。

現實學習裏，他永遠是被逼着往前跑，因為他知道他不跑地快得讓朱磊滿意，就随時有被送回老家的風險。雖然進入高中以後，這種送回老家的警告已經吓不着他了，但是跑起來已經成了生活的慣性，畢竟只要他足夠優秀，他就是家長嘴裏別人家的孩子，爸爸媽媽就能開開心心地，他們就不會因為他的成績下滑而互相埋怨，讓家裏一直彌漫着不愉快的氣息。

畢竟，跑了這麽多年，朱新宇已經熟練了。他熟練地用分數掌握着一個家庭的喜怒哀樂。既然如此，大家開心一點有什麽不好？

游戲是他自己想贏，他不顧一切地想贏。

慢慢地，他開始有了固定車隊，美國人，德國人，韓國留學生。

他們會在耳機裏等他上線。有時候他剛登錄，就有人喊：“Red Line！ You finally here！”

那一瞬間，朱新宇甚至有點感動。

從小到大，別人對他的期待很多。可真正需要他的人很少。

而游戲裏，他第一次覺得自己“有用”。

尤其帶隊贏比賽的時候，耳機裏一群人大喊：“Red carry！” “Perfect！”

那種感覺，比任何獎狀都讓他上瘾。

現實裏，他永遠只是朱磊的兒子。

可游戲裏不是，游戲裏，他是掌控一切的redline，紅線極限轉速。

一個能夠調度速度的人，超越極限，完成不可能。

一個真正自由的人。

漸漸地，現實開始變得越來越沒意思。

教授的聲音像催眠，論文看不進去，實驗報告煩得想吐。

可一回到游戲裏，他立刻又活過來了。

有時候通宵打完比賽，窗外已經天亮。

桌上堆滿空掉的能量飲料，電腦風扇嗡嗡作響。

可他一點都不困，腦子裏還在回放剛才那個彎道。

甚至洗澡的時候，他都在想，如果剛才入彎再早零點一秒，是不是還能更快？

他的作息開始徹底混亂。

白天睡覺，晚上精神得吓人。

有時候導師發郵件催論文，他看一眼就煩躁地關掉。手機裏幾十條未讀消息，他懶得回複。

唐鳳視頻打過來的時候，他甚至會下意識按掉。除了賽車，所有的人都成了他快樂的障礙。自己現在每天最快樂的事情，居然是半夜在虛拟賽道裏瘋狂飙車。

他唯一需要裝一裝的日子，是需要唐鳳打錢的時候，他會僞裝成好好地在實驗室裏工作的樣子。

後來有一次，他連續打了十幾個小時游戲。從黃昏打到天亮。最後一局結束時，他駕駛着那輛改裝後的寶馬沖下山路。

夜色，暴雨，輪胎擦着護欄漂移過去，引擎轟鳴聲幾乎讓人發瘋。

耳機裏隊友瘋狂尖叫：“Red！Go！Go！Go！”

那一瞬間，朱新宇渾身血液都像燒起來了。

游戲結束以後，他坐在電腦前很久沒動。

窗外天已經亮了，陽光照進來。

宿舍裏一片狼藉，泡面盒，能量飲料，亂扔的衣服。

現實世界忽然顯得特別灰暗，特別安靜，特別沒意思。

而游戲裏那個極速狂飙的世界，卻鮮活得像另一個人生。

也是那一天，朱新宇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，如果現實裏也能這樣開一次，會是什麽感覺？

這個念頭像火星一樣，最開始很小。可後來，慢慢燒了起來。

他開始迷戀現實裏的車，寶馬，GTR，保時捷。

他越來越分不清，自己到底是在玩游戲，還是在拼命逃離現實。

出國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
可這種自由，像一柄雙刃劍。

沒人監督，沒人約束。

沒人管他幾點起床，幾點睡覺。

也沒人管他正在一步步滑進那個轟鳴、失速、令人上瘾的世界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